浏览:2461
陈平眼中的历史(八)

作者: 李万千
01:40am 25/03/2004


从“肃反”到“平反”-陈平眼中的历史(八)

by: www.thefreemedia.com

“早在1968-69年(突击队南进)渗透马来西亚时,小章就向我报告,说他相信有一批敌人代理人,曾经在我们的中央机关队内活动。……在党的生存似乎面对威胁的情况下,资深的中委会负责人于是指派营内审查员收集被怀疑者的证据。审查工作持续了两年。然后进行了一些审判,结果是一批受审者的叛徒罪名成立,被处决了。

“在1970年的最初几个星期,小章报告了第二次的特务威胁。这次说 的是有一伙叛徒,在中央机关队内策划叛变。驻营中委会所委任的审查组达致结论,指在60年代上队的泰裔新兵中,有90巴仙是特务。我在北京最亲近的同志阿海,从来就不信服这种说法。在开始时我采取了中立的立场。无论如何,对随后发生的事,我是无能为力的。回想起来,中央机关队对整个事件不仅处理的十分糟糕,而且显示出我们长期以来用以对付被怀疑为叛徒者的方法,是极其错误的。”(陈平回忆录第465-466页)

这就是马共深受困扰,至今仍旧屡遭批评和抨击的“肃反事件”。根据陈平所提供的数据,肃反至少杀害了91名马共成员,其中16名在中央机关队,75名在勿洞东段。

昔罗(八支)和勿洞西段(二区)的受害者则不多(据说约有14名),因为他们不同意肃反,并以此为理由,而于1970年先后“造反”,脱离被指为“修正主义”及由“大坏人、大内奸”控制的马共北马局领导,另立革命派(成立于1970年,全名马来亚共产党革命派,由一江、阿达等领导,有队员约150人)和马列派(成立于1974年,全名马来亚共产党〖马列〗,由张忠民,求真等领导,有队员约260人),造成严重的党军分裂。两派在1983年尾联合成立马来西亚共产党(简称马西共)。

陈平提供的资料显示,马西共在1987年3月与4月先后向泰国警方缴械投降。他说: “到了1987年,他们在泰方组织的两个特别缴械仪式上,逐一地把武器交上,换回一朵红花,并一一拍照。我觉得特别具讽刺性的是,投降的竟然是那些15年多以来,在括号内冠以‘革命派’和‘马列派’修饰辞,以强调其革命热诚者。”(第478页)

接着回忆录对为什么肃反会以60年代上队的新兵为它的主要对象,提供了它的历史背景。原来在1961年9月,马共举行了第十一次中央委员会扩大会议,纠正了自1954年以来的“偃旗息鼓”、“退伍政策”等右倾路线,推行“重整旗鼓,放手大干”等“新方针”。

据陈平所提供的数据,可以明显看出在60年代,马共在招募新兵方面出现过两个高潮。第一次高潮是在新方针的推动下,到1967-1968时,马共武装力量,已经由低潮时的300-500人的核心队伍,增加到近1,000人的队伍。第二次高潮发生在1969年513事件后,马共的核心武装队员,已超过1,600人。

在这两次(特别是在第一次)高潮中,大量新兵都是在较为宽松的条件下上队的。在这种情况下,泰马政治部安插它们的代理人打入马共部队,也是必然和难以避免的事。

但经过审查,竟达致“在60年代上队的泰裔新兵中,有90巴仙是特务”的结论,不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有点荒谬和令人震惊的!最后被处决的“死不改悔”者,竟高达百人上下,除了少数三几人外(包括马共已故政治局委员李安东的妻子林英婷和阿良等),边区上队被处决者几乎全部已经平反。这等于马共承认,绝大多数被处决的都是无辜的革命者。像这种草菅人命的事件,显然并不是一般“肃反扩大化”所能够加以概括的。

笔者认为,就性质而言,马共在1970年所犯上的“肃反”运动的错误,和“中国文化大革命”时迫害“反革命分子”的作法,可能更加类似。它基本上是涉及如何看待和处理路线斗争的问题,也可能涉及到权力斗争和人事问题。

以林英婷为例。根据陈平的说法,在中国文化大革命爆发前后,马共的宣传主任政治局委员李安东和他的妻子林英婷,和陈田、穆沙阿末(当时的马共主席)等在北京是同属反修正主义的“强硬左派”(hardline leftists)集团,与陈平、阿海等人持不同的意见。

在1969年尾(另一说法是1967年),陈平决定让李安东和林英婷这对在北京“最激进”的夫妇,到边区驻营去亲自看看那儿的情况。陈平说,论党内职位,李安东是在小章之上,他到边区后,应是马共边区的第一号人物。

可是,由于李安东一到边区,就批评说他离开了十年,边区并没有任何的变化;同时,他的一些“冒险主义”的主张,包括调动大部队向敌人进攻等,也不为北马局所接受。在这种情况下,李安东就被孤立,而小章就成为马共边区的实际领导人。

笔者认为,林英婷的错误,应该是受到文革思潮的影响,搞批判小章和北马局的修正主义(这点李安东曾向陈平承认),企图串连造反这 一类的路线问题。即使有错(犯上组织纪律),也应该有别于“内奸”(据说一度还被指为“内奸的总后台”)、“特务”。然而,她最后还是以触犯军法被处决了。

最可悲的是,已经失势的李安东,曾经试图劝她“认罪”。因为当时马共有一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即使是被指为“内奸”、“特务”的,只要被认为“诚心悔改”,便可免一死;自认无辜而不认罪者,则难逃一死。由于她“死不改悔”,李安东为了怕被牵连,还得伙同多数人,投票赞成判她死刑!

对“极其错误”的“森林审判”(Jungle Trials)方式,陈平是这么描述的:“进行审判时,有关单位的所有成员都必须出席聆听受审者的控状和证据。(最后)以举手方式决定被审者罪名成立或不成立。如果营方决定审判一个人,大家都先认定他一定会被判有罪。任何人若相信被审者是无辜的,并敢公然表态的话,他本身就立即会被怀疑。因此,坚持自己是无辜者,时常必须单独与三、四名指控者争辩,形成一对三或一对四的局面,其他人则明哲保身。在这种情况下,不认罪者就会被宣布为‘死不改悔’而加以处决。这种廷续自日本占领时期的审判方式,并没有上诉的程序。”

陈平在他的回忆录中,还特地提到已经被处决了的、他的抗日老战友阿仲(大东),和他在少年时代就十分熟悉的实兆远同乡和导师伍天旺(Arifin)。对阿仲,陈平说:“以这种方式来对付一个把生命献给事业的人是可耻的。我回想起莱特阴谋要集体逮捕马共高层领导人的那些年头,他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逃脱;又是如何在森林中先后与日本和英帝作战。我无法忘怀他的可悲下场!”

而伍天旺,陈平说比他大两三岁。天旺平时很爱讲话,可是却拒绝招认。他平静地对审判者说:“你要杀我,就杀吧!”陈平说,他感到迷惑,为什么这个出了名的、连听到枪声都会害怕的老同乡,却能够如此淡定地走上不归路?

在临刑前,他只要求组织给他三根烟和一小杯米酒!读到这里,我突发奇想:他是不是想以烟代香,加上米酒,默默地祭拜所有“死不改悔”的英魂呢?或者他已经万念俱灭,只想在临终时借助烟和酒来麻痹一下自己,好准备上路?一度曾经是陈平“导师”的马共领袖,落得如此下场,教人情何以堪啊!

陈平在缅怀上述两位老战友和老同乡时用情至深,说明了他后期对肃反的态度。可是,他说在肃反初期,他是“中立”的。当时他身边的左右手,阿焰支持肃反,阿海则反对,陈平反而保持“中立”,是颇耐人寻味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肃反行动仍然雷厉风行,难怪陈平要感叹“对随后发生的事,我是无能为力的”。可见,当时马共的实际领导权,可能已经落入泰马边区以小章为首的马共北马局(亦称中央北马局,和马共中央委员会有时可以交替使用)的手中。或者引用陈平的话就是:“整体而言,小章获得中央委员会的支持,(尽管)中央机关队方面和中国方面(的马共中央领导)的意见有所分歧。”

到了1980年代中期,在中国联络官员的介入下,陈平先后接见了马列派和革命派的代表。他们都要求陈平表态:到底陈平认为马共北马局在1970年的肃反决定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陈平拒绝表态。他说根据党的传统,即使身为总书记,他也不能在背后批评党中央的决策或发表个人的意见。

从党的纪律来说,陈平的上述说法或许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经过了十多年,若陈平对“肃反”是正确抑或错误仍然没有明确的立场,或仍旧无法促使北马局检讨“肃反”的错误,也必然要让许多对他有所寄望的同志深感失望。

1988年9月,在合艾和谈接近尾声的时后,当时已经病重的小章到澳门向陈平汇报和谈的进展。这是他们分别25年后的重逢。大家谈了一些老同志的近况,包括那些同志已经去世了,那些还活着之类的话题。

陈平想借些机会提出70年代发生的“肃反”课题。一提到“肃反”,小章立即显得“十分激动”,陈平只好作罢,把谈话拉回和谈的主题来。这情节说明,对小章来说,“肃反”课题似乎仍旧是一个“禁区”。就算是陈平,也不是随便就可以触及的。小章在和谈未结束前,就去逝了。但“肃反”问题这颗“计时炸弹”仍然存在,最后还是留给陈平来收拾。

合艾协议签署后,陈平就到马共中央机关队去,亲自了解“特务危机”的第一手资料。他找来一些“悔改了的特务”,要他们说出真相。陈平并向他们保证:现在和平了,没有任何人有权可以逮捕、处罚或处决你们了。

这些“悔改了的特务”说,他们被迫承认自己是特务,否则他们就会被杀害。这种“迫”使无辜者,招“供”本身及其他人的“罪状”,然后就“信”以为真的审查方法,就是恶名昭彰的“迫供信”手法。

一个老妇女,满脸泪水地告诉陈平,她和另外三名女同志,躲在厕所里商量如何编造故事,使她们的口供一致,不致出现破锭,以求活命。

他们还告诉陈平,审查员十分乐意将他们所想要牵涉进来的人的名字,提供给这些编造故事者,以达到本身(不可告人)的目的。最后陈平感慨地说:“我最恐惧的事终于发生了。阿海是对的。我们的队伍里不可能有这么多的叛徒。小章犯了十分严重的错误。”

一回到合艾,陈平就接到可怕的消息:随着农历新年越来越靠近,被处决了的“叛徒”的家属都急于要与他们这些亲人团聚。遇到这种情况,过去很容易就可以用“他们到马境执行任务”的谎言来蒙骗过关。现在和平了,这理由也不管用了。

被害者家属越来越觉得情况不妙。最后他们忍耐不住了,就组织起来,带了巴冷刀,长矛和散弹枪等武器,准备到马共的驻扎地闹事。当时马共部队的武器比较精良,如果冲突起来,可能会造成大规模的流血事件。

为了避免这场浩劫,陈平赶紧起草文件,为绝大多数被处决的“特务”、“内奸”平反,追封他们为“烈士”。每人还给予20,000泰铢(约800美元)的赔偿,组织还向烈士家属们赔礼道歉。

陈平为绝大多数被处决的“叛徒”、“内奸”平反,引起了一些与“肃反”有关的老领导的不满。他们说过去是“肃反扩大化”,现在则是“平反扩大化”。其中一人还当面批评陈平。陈平辩解说,这是在情况危急时的“正确和权宜性”的作法。

从以上简要的叙述中,在所谓“肃反”和“平反”,“叛徒”和“烈士”之间,似乎只是一线之隔。笔者认为,在肃反问题上,马共中央,特别是以小章为首的马共北马局,不但有错,而且应该说是有罪的。

俗语说“人命关天”;又说:“杀人者偿命”。因此,就算是以“革命”或“肃反”之名滥杀无辜,也是有罪的,必须受到应有的制裁。否则,就算是“权宜”性地“平反”了,烈士们也死不瞑目!




作者:李万千
主题:陈平眼中的历史(八)
送交:转载


针对此文发表意见

本文专题其他专题

删除文章 修改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