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浏览:146 我的风云岁月(一) 作者:艾维丹
主题:我的风云岁月(一)
作者:艾维丹 06:45am 30/11/2022


孔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如今,我已经是一个八十二岁垂垂老矣的龙钟老头,已经是远远的超过了“从心所欲”的年龄期,应该是到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人生阶段了。

再说,这个年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已成风气,眼中所见,脑中所想,心中所感,若能“飞流直下三千尺,一似(疑是)银河落九天”地完完全全倾泻出来,不也正合时宜吗?

岁月沧桑  往事阑珊
—— 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苏轼《平山堂》)

十年前,我和几位古稀老人闲来无事,晚间不时从新加坡驱车到笨珍的海滨吹海风,喝啤酒聊天, 品尝海鲜夜宵。

想起当年苏东坡怀念苏辙兄弟,把酒问青天:“明月几时有?” 而今的我,正是身处“月是故乡明”清静的夜晚,望着天边一轮明月,听着阵阵海潮拍岸“西沙西沙‘的声响,这时脑海里很自然的就会浮现一连串当年身在笨珍的许多往事的画面,更撩起了一种“明月千里寄相思”的落寞情怀。

人的一生中,有些事情你很想忘记,但你永远忘不了。

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回首来时路,无限感概,此时的心情,一如白居易诗云:几时酒盏曾抛却,何处花枝不把看?白发满头归得也,诗情酒兴渐阑珊。

思潮起伏,一时很难平静下来。当年发生在笨珍滨海龟咯渔村的登陆事件,以及随后而来的伞兵降落拉美士(Labis),其中有许多登陆者是笨珍劳工党支部的党员,他们因受误导、受欺骗而前往印尼接受短期军训,然后被遣送回来“送死”。当我被政治部拘留时,他们向我出示一大叠照片,有胸口满是弹孔的,有脸部被手榴弹炸得面目稀巴烂的......要我一一辨认;他们极尽恫吓威逼的手段,务必让你心生恐惧,任由摆布,从而供出他们所需要的情报资料。

现在,还能详细知道这件往事的人,几乎都已不在人世,我恐怕是绝无仅有、硕果仅存的一人了,实在应该让我在此细说从头,让真相重见天日。

《电影 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曾引用了以下的似诗非诗, 据说是由鬼才 黄沾所作: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
皇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
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尽管平仄格律似诗非诗,但那句“白骨如山鸟惊飞”却深深的刺痛了我的心,而“尘世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更是让我久久低回沉吟,不能自已——真真是“羽檄场中无雁到,鬼门关上有人来”啊!
回到笨珍,思想起这段往事,不胜唏嘘,吟得七律一首:

若梦依依到笨珍,前尘回首不堪评。
千般苦涩来心上,万种忧思付落英。
昔日英魂肥劲草,今朝老叟泣新亭。
春秋几度随波逝,拍岸愁听浪啸鸣。——  《前尘 》

(一)

我小时候住在离笨珍市区三英里的树胶园里,当时交通很不方便,所以八岁(1948年)才有机会上学,记得上学第一天级任周老师(女性)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嘴”字,要小朋友们在练习簿上跟着学写,第二天簿子发回来,我写的“嘴”字居然得了一百分!这应该是我的年龄比其他小朋友大的缘故吧。

读小学时,学校的礼堂是一间独立式砖屋,正中央挂着国父孙中山先生的巨幅照片,礼堂旁边建了几间简陋的锌板校舍,这就是“笨珍培群小学”。礼堂前树立一根旗杆,每个星期一小朋友们都必须集合在礼堂前的空地,由一位老师升上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接着小朋友们就跟着老师们一起唱国歌:“三民主义 ,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 咨尔多士,為民前锋,夙夜匪懈,主义是从, 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贯彻始终。”

后来,周会取消了,不再升旗唱国歌了,当时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小小年纪的我们自然不会关心,也不会过问;长大后才明白:“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毛泽东《浪淘沙·北戴河》)!历尽沧桑的千年古国,一朝巨变,“雄鸡一声天下白”(李贺《致酒行》)····犹如毛泽东所言“天翻地覆慨而慷”啊。

我梦中的祖国,国旗已经由“青天白日满地红”改换为四颗金星朝向一颗红星(士农工商朝向共产党)。


(二)

一九五一年韩战爆发,树胶价格狂涨,马来亚的经济忽然腾空而起,“形势一片大好”,社会人士纷纷慷慨解囊,捐款建校,一座工字形的两层楼新校舍在当时看来可谓“巍然屹立”于张江水街(门牌421号),同时还增设了初中部,“笨珍培群小学”也就从此更名为“笨珍培群中小学校”了。

一九五七年,我参加初中会考(当时仍由英国殖民政府主办),由于成绩优异,一九五八年我获准到离开笨珍十二英里濒海的龟咯(Kukup)耕文小学担任临时教职。当时若参加为期两年的假期师训课程,毕业后即可成为合格教师。

不过,由于受到当时周遭环境的影响,思想上偏向左倾,更是紫微斗数中“昌贪”命格使然。就在教学期间,我在笨珍成立了“马来亚劳工党笨珍支部”,自任支部秘书,并邀请一位中年人士沈源忠出任支部主席。

不久,我得知耕文学校的校长陈海泉向教育局呈报我参加政党活动的情况,我想,这“临教”的饭碗恐怕端不稳了,于是无心“念教”,自然也就没考虑去参加为期两年的假期师训。

(三)

经过一番认真考虑后,我决定继续升学。不过,眼前的问题是,入学读书迟了两年,如今又停学去教书,别人即将高中毕业,而我才想要读高中,有哪所学校肯接受我这个超级高齡生呢?

脑筋一转,立即想起初中三班主任杜连孙老师,他来自新加坡,住在红山区,在培群中小学只教了一年就回去新加坡教书。经打听,杜老师正在后港新民中学教书,这时新民中学刚刚开办高中班,杜老师出任教务主任,校长是董息游。我亲自上门寻求杜老师协助,顺利进入新民中学读高中。

不过,我只在新民中学待了一年就待不下去了。

当时,我只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却遇到了许多不曾料到的“眷顾”和“关爱”。

新民中学每逢周一都召集全体同学举行周会。开学不久,训育主任陈旭檀老师就要我在集会上讲话,还在集会上公开宣称李明旭同学在马来亚联合邦是一名“非常活跃的学生”。

紧接着,我的数学老师张金福(他是日间师训毕业,后经自修考取学士学位,乃得继续担任中学教师直到退休)在一天夜里约我乘搭德士到加东海边密谈。过后他拿出一本小小的记事本,撕下一页,用笔画了记号,对撕成两半,然后两人各持一半(这使我联想到古代的“虎符”),并嘱咐我:以后若有人持有这画着记号的纸片,便是“自己人”。

一九五九年,恰逢新加坡选举年,新加坡的教师公会也组织了一个政党(公民党)参选。依照惯例,参选的政党都得发表“竞选宣言”,提出竞选纲领。谁来替公民党起草竞选宣言呢?我的华文老师杜连孙(他也兼任中华书局出版课本的编辑)被“盯”上了。不过,杜老师觉得我的文笔不错,要我帮忙起草竞选宣言,然后由他润笔修改。

在小小的新民中学,我很快的享有小小的名气。

有一天,班上一位姓郭的同学公公开开拿了一套《毛泽东选集》和一本苏联作家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所著的长篇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推给我,说要借给我阅读。大家都知道,这些红彤彤、火辣辣的所谓共产党书籍在当时的新马地区是绝对受到严禁的,是不被允许拥有和传阅的。我的直觉神经提醒我,这姓郭的同学大有问题,第二天我就把书原封不动的退还给他,表示我对这些书籍不感兴趣。

(四)

由于当时左翼人士可谓无孔不入,不论是社团,民间组织,工会,或是学生团体等等都被渗入、被全面掌控,新加坡政治部为了进行“反渗透”,搞了一个“伪组织”,总部设在樟宜,名称是“社会主义青年团”,然后通过接受他们给予特别津贴金的所谓“职业学生”,到处活动,我估计那位郭同学就是这一类的“职业学生”。

(注:2022-11-19日我参加新民中学校友会29周年聚餐晚宴,与我同桌的一位校友钟厚东于闲谈中说他与我同庚,一样是一九四零年出生,这时我忽然若有所悟:当年借“红书”给我的并非姓郭。)

来自笨珍,与我同时进入新民中学读书的还有另外三位同学:陈历水、张金光、卓可猛。陈历水后来接受杜连孙老师建议改名陈丽水。

丽水来自笨珍的阿逸峇礼村,读小学时,他的一位郑老师毕业于槟城钟灵中学,与马共第八支队司令阿达(琼籍)是同学,他本人则是马共暗杀队伍(他们自称‘打狗队’:枪杀特务走狗)的成员,后被遣返中国。

丽水同学“近水楼台”,难免受到郑老师的影响,后来成了我要好的朋友和同志。

(阿达有两个儿子,托人抚养。有人告诉他们,你的父母放下武器后分得了大笔钱,两人赶紧前来向父母要钱,拿了钱之后就一溜烟的消失了,从此不再回头。当我见到两个老人时,他们已经七十多岁了。)

张金光和卓可猛读书时期一直与我共同租房居住,当我得悉樟宜的“社会主义青年团”的一些内情后,我就特别提醒张和卓两位同学务必小心谨慎,千万别落入他们的圈套。可是,他俩到底年少,好奇心强,不久就被“套”上了。

小小年纪,经受了这一连串的“厚爱”和“眷顾”,这真让我深感困惑,深感压力沉重。

另一方面,当时由英国殖民政府扶植起来的政党“劳工阵线”,主席林有福出任首席部长(据说,他只接受过七年英文教育), 周瑞麒出任教育部长。这两个活宝贝被当时的“中学联”(新加坡中学生联合会)的学生们骂翻了天,他们自编自唱:猪狗禽兽林有福,殖民地走狗周瑞麒.....

当时,我这个十几岁的少年所遭受到周遭的压力并不仅此而已。

一天夜里,“乡村住民联合会”的总务林蕴才(笨珍林彰兴牙科东主的长子)突然来访,他告诉我,现在所有左派团体:南洋大学学生会、泛星工友联合会、乡村住民联合会等左翼团体都在追查你的底细背景,情况相当严重,为了避嫌、为了避免受到牵连,他不能替我作任何澄清和辩解。他给我的劝告是:静下来,不要太活跃,避免遭受到更多的猜疑和顾忌(他们显然怀疑我是樟宜“社会主义青年团”的成员)。

我心里十分清楚,今天遇上的麻烦,完全是张、卓两位小同乡闯的祸。他们两人都是适龄学生,都比我小两岁,又因为我比他俩稍微有点小小的名气,在旁人看来,我当然是他们的“大鬼头”,他们的一切所作所为,必然是受到我的指使,如今他俩落入别人的圈套,我自然也就责无旁贷,“在劫难逃”了。

(五)

由于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很复杂,颇感穷于应付,不得不设法转校,几经周折,后来终于成功转入位于加东月眠路(GOODMAN ROAD)的中正中学总校,继续读高中第二年。

中正中学最初由庄竹林博士出任校长,不过,一九五九年我入读高二时,庄校长已经被延揽到南洋大学担任副校长,改由黄芳奎掌校。

其实,我在中正中学的日子并不好过。一开始,校内的左倾同学都对我这个不速之客“另眼相看”,视为“异类”,果然是“在劫难逃”啊!

从此,我这个大鬼头就变成了冤大头了。且别说是那位老乡林蕴才爱莫能助,就是找来香山四皓、纯阳子吕洞宾或重阳子王喆、刘海蟾、钟离权以及其他遁迹终南山的诸神大仙,恐怕也徒有“魔高一丈”之叹了。

这时忽然联想到唐太宗李世民的《望终南山》一诗:

重峦俯渭水,碧嶂插遥天。
出红扶岭日,入翠贮岩烟。
叠松朝若夜,复岫阙疑全。
对此恬千虑,无劳访九仙。

这虽然不是什么好诗,但我却喜欢最后两句,今日处此困境,只能“对此恬千虑”,无劳访九仙啊。


身陷如此糟糕的处境,除了听从林蕴才老乡的劝告之外,还能有什么其他更好的选择呢? 因此,我在中正中学的两年里,除了跟同学在篮球场上蹦蹦跳跳之外,对其他一切活动,可谓隐身遁迹,比之终南山的避世之客,毫不逊色。

古人有“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之说,传说汉武帝时期的东方朔就自称是大隐隐于朝的隐士,不求显达,深藏不露,终得无灾无祸。我呢,“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鲁迅:《自嘲》),天天躲进学校的图书馆,神游书海(居然能够读到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和希特拉《我的奋斗》等禁书,图书馆里的藏书真多啊)。

我这个图书馆里的隐士,或可名为“特隐”(特别隐士)、“超隐”(超级隐士)。

此时,教华文的是刘世朝老师,素有“潮州才子”之称,因儿女成群,家庭经济负担不轻,所以除了白天教书,夜间还兼任星洲日报副刊《青年园地》的编辑。

上第一堂作文课(九十分钟,两节课)时,刘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闲》字作题目,我只花了一节课的时间就第一个交了卷,随即到楼下食堂“吃茶去”。随后下来的同学告诉我,刘老师看了你的作文大加赞扬,说是一篇散文诗。以后我的每一篇作文,刘老师都拿到他教课的班上让班长朗读给大家听。

翌年,我上高三C班,华文老师是张瘦石(兼任图书馆主任),他钻研文字学,教学特点是逐字详细讲解。他只给我们上了一个月的课,随即就被留美博士庄竹林(南大副校长)延请上南大教文字学去了。

张瘦石老师批改作文,打分相当严格,一般同学能够拿到六十到七十分算是很不错了,而我的第一篇作文(也是他任教时的唯一一篇)居然得到了八十五分,老师的评语是“文笔流畅,时事洞若观火”。

就在念高中三这一年,学校举办了全校作文比赛,由校长黄芳奎亲自审阅,结果我在高中三的十六个班近七百名同学中脱颖而出,赢得了第一名,高二班组获得第一名的是后来加入报业控股当编辑的韩山元。

也就在这一年,我写了一篇文章《向评阅文科试卷的教师进一言——写在高中会考前夕》投给当时的《民报》副刊《大众》,不过,老编大抵是为了增加报纸的销路,竟然把文章用显著的大标题刊在第一版(当时的中学有中正、华中、育英、新民、华义、立化、中华女中、德明、海星、南洋女中、南侨等,毕业班学生人数不下数千名)。因我来自马来亚联合邦,平时同学们都调皮的叫我“沙盖”(马来亚生活在大山里的土著山番),我的文章就署名“沙盖”。

文章刊出的当天,刘世朝老师课余习惯性的坐在湖边石凳上吟诗构想,一看到我经过,就很高兴的脱口而出:“哇,好一个沙盖!”(不知哪一位同学向他打了小报告)

不难看出,此时老师的的心情既是高兴又是骄傲,到底是“名师出高徒”啊。

(六)

刘老师喜欢吟诗填词,笔名有刘思、方达、高云等。
老师也喜欢写空心字,写得蛮好看,很有些功力:

空心字(略)
(从网上下载的空心字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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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他一来到了课室,就用空心字体在黑板上写了一首五言诗:
少小女儿郎,翩翩上学堂;随身何所有,一手好文章。

(七)

一九六一年底参加高中会考,我得到了乙等文凭,本可以留在新加坡担任小学教师或争取成为报业记者;但我却选择回返马来亚投身政治活动。

这一决定,改变了我的一生,从此走上了不归路!——这应该是紫微斗数“昌贪”命格作祟吧。

近年来,当我每次与几位中正的老同学相聚喝茶时(已是知交半零落啊),一位姓陈的同学总是感叹:人生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这一点我倒是深有同感。

为了探索命运的轨迹与真相,我曾花了很长的时间细读各家各派的命理书籍,尤其是对紫微斗数更是“一往情深”,并为在吉隆坡出版的《妇女》杂志主持《紫微斗数》命理专栏长达八年之久。

替别人推命论命,不能不先替自己排出命盘观大局。

命盘一排开,发现自己是紫微星(帝座)在中天(午宫)入座,极旺;三方左辅右弼(左臣右相)来会,另有天府星同临,是一个大格局,当然不会是孤君;而武曲财星也入座在寅,财居财位,好命啊!此外,文昌星入命,原本是聪明人,偏偏遇上贪狼星从对宫(迁移宫)侵入,形成“昌贪格”,正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分析命盘,必须全面观察三方四正,即财帛宫、事业宫、迁移宫,再加上本命命宫的星情。

《斗数全书·骨髓赋》说:“昌贪居命,粉身碎骨。”、 “离正位而颠倒”、 “不按牌理出牌” ,自作自受…..这类人总会做出一般人所不肯做、不敢做的事情来。

这真是造化弄人啊!

(待续)
本文修改于: 8:24pm 02/12/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