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览:002 「二 姐」 艾 素 兰 长 眠 深 山 野 林 中 作者:温瑛
主题:「二 姐」 艾 素 兰 长 眠 深 山 野 林 中
作者:温瑛 4:10pm 23/04/2010

人 固 有 一 死, 有 的 是 病 死, 有 的 是 死 于 意 外, 有 的 是 活 得 痛 苦 自 我 了 结 生 命, 更 有 些 是 为 了 追 求 理 想 献 身 于 人 类 最 壮 丽 的 解 放 事 业。

1963 年, 艾 素 兰 随 着 一 批 反 帝 反 殖 斗 士, 抱 着 远 大 的 理 想 满 怀 信 心 奔 向 邻 国( 印 尼 西 加 里 曼 丹) 准 备 为 砂 拉 越 的 独 立 而 进 行 革 命 武 装 斗 争。

在 家 里 她 是 二 姐, 工 作 能 力 很 强。 有 男 子 气 慨 的 她 无 论 到 那 里 去, 都 给 人 有 强 悍 的 感 觉, 去 到 部 队 也 是 如 此。 在 部 队 中 也 是 男 人 型 的 运 输 队 员。  她 背 负 的 重 量 和 男 同 志 是 有 得 较 量 的。 做 事 很 利 落,  也 很 坚 强, 我 们 都 叫 她 二 姐。

1965 年 印 尼9.30 政 变 后, 印 尼 军 人 政 府 一 反 支 持 北 加 革 命 的 立 场, 对 我 们 进 行 了 围 剿。 尤 其 是 到 了1966 年 我 们 砂 拉 越 人 民 游 击 队 第 三 支 队 在 双 空 一 带 开 始 受 到 印 尼 军 的 全 力 进 攻, 使 到 我 们 弱 小 的 战 斗 队 遭 到 惨 重 的 摧 残。

虽 然, 我 们 的 部 队 开 展 了 生 产 工 作, 种 下 整 百 亩 的 稻 谷、 意 米、 木 薯、 番 薯、 花 生、 菜 类、 玉 蜀 黍 等。 还 来 不 及 收 成 就 被 印 军 毁 了。 我 们 存 放 在 地 下 仓 库 的 粮 食, 也 被 印 军 烧 光。 从1967 年 开 始, 部 队 就 受 到 印 军 围 剿, 与 此 同 时 也 正 是 砂 拉 越 人 民 游 击 队 第 三 支 队 处 在 分 裂 后 相 当 艰 苦 的 时 期。 真 是 内 忧 外 患, 加 上 粮 食 短 缺, 军 情 严 重, 我 们 只 得 就 地 觅 食, 有 什 么 好 进 口 的 就 进 肚 子。 最 有 口 福 的 是 逢 到 榴 连 季 节, 我 们 就 开 队 去 拾 榴 连 充 饥, 也 吃 榴 连 核 过 日 子。 不 过 好 景 不 常, 季 节 很 快 就 过 去, 遇 到 攻 击 时 也 得 转 移, 有 一 次 到 “尖 必 腊 山”(尖 必 腊 是 一 种 果 子), 就 吃 尖 必 腊 过 日 子。 这 果 子 很 有 营 养, 吃 了 同 志 们 身 体 很 健 壮, 可 以 和 敌 人 周 旋 转 山 头, 赛 脚 力。 季 节 过 了, 我 们 只 好 吃 竹 笋 (深 山 的 大 竹 笋 是 有 十 多 公 斤 重, 有 时 二 条 就 背 不 起 了, 甜 甜 的 味 道, 如 果 煮 不 熟 吃 了 会 吐 会 晕),木 薯 叶、 山 巴 菇( 猴 头 巴 菇)、 山 香 蕉 心、 芋 头 苗、 灌 菜、 蒲 公 英。 有 一 种 野 菜 叫 山 番 薯, 果 实 坚 硬 如 石 头, 为 了 饱 肚 既 使 发 苗 了 也 把 它 挖 回 去 煮 一 个 晚 上 后 照 吃。 行 军 时 只 要 看 到 有 比 菱、 巴 菇、 榴 连叶 之 类 的 野 菜, 随 手 折 了 就 进 嘴 巴。 走 到 有 水 的 地 方 随 手 抓 起 水 螺 就 往 嘴 里 塞。 连 壳 与 水 一 起 咬 了 吞 进 肚 里 去。 我 们 也 吃 过 蚱 蜢, 狗 麻 蛇, 青 蛙。 曾 有 人 吃 了 红 毛 丹 核 昏 迷 了 几 天, 也 有 人 吃 了 龙 眼 核 而 中 毒 身 亡。 那 时 我 们 是 蓝 天 为 帐, 草 地 为 床, 衣 服 湿 了 又 干, 干 了 又 湿。 由 于山 里 的 气 候 太 冷, 有 些 地 方 说 话 时 口 出 白 烟, 有 时 两 对 面 看 不 清 楚 对 方 的 脸 孔。 在 岜 岜 山 时 军 情 还 不 很 紧 时 在 营 房, 晚 上 到 了 半 夜 同 志 把 所 有 的 衣 服 都 穿 在 身 上, 还 是 不 能 入 睡, 索 性 起 来 生 火 取 暖, 一 年 到 头 不 敢 冲 凉 也 不 会 怎 样。
总 之 吃 了 这 些 野 果 野 菜, 身 体 很 虚 弱、 很 累、 脚 没 有 力 气, 还 会 起 水 肿 因 为 两 年 多 没 有 盐 没 有 油 的 生 活。 全 身 肿 胀, 心 脏 无 力, 呼 吸 困 难, 头 发 掉 落, 遇 到 敌 人 时 就 是 有 枪, 但 连 扛 枪 开 枪 的 气 力 都 没 有 了。 十 五 分 钟 的 路 程, 半 天 都 走 不 到。 因 为 太 累 了, 脚 软 了, 走 起 路 来, 有 如 中 风 过 的 老 人。 一 条 茅 草 都 会 被 绊 倒。 跌 倒 后 要 爬 起 来 就 很 困 难, 就 索 性 睡 觉 好 了。 醒 来 再 走, 甚 至 不 想 再 走, 宁 愿 长 眠 在 那 里。 大 家 对 生 命 看 得 很 淡 很 淡, 讲 不 好 听 生 不 如 死。 回 想 起 来, 当 一 个 革 命 者 一 旦 失 去 斗 志 失 去 信 心, 消 沉 下 来 时 是 多 么 的 可 悲 啊!

那 时 我 虽 然 身 心 乏 力, 但 我 很 坚 持, 一 直 提 醒 自 己 不 可 以 消 沉, 要 积 极, 要 忍 耐,我 要 留 一 条 命  回 祖 国, 要 看 祖 国 壮 丽 的 山 河, 要 看 到 人 民 胜 利 欢 腾 的 那 一 刻, 更 要 见 到 家 乡 和 亲 人。 我 不 可 以 默 默 的 死 去,  所 以 我 的 求 生 欲 望 很 强。 在 山 里 坚 持 斗 争 生 存, 除 了 要 忍 耐 饥 寒 交 迫, 更 要 有 适 者 生 存 的 技 能 和 毅 力, 当 没 有 米 粮 时 要 就 地 觅 食, 除 了 可 以 生 吃 的 外, 如 竹 笋 和 木 薯 叶 不 能 生 吃 的 就 要 煮 熟。 但 如 果 没 有 火 柴 怎 么 办? 就 用 两 块 石 磨 出 火 星 来 生 火。 以 前 读 书 时 有 读 过 古 时 人 钻 木 起 火, 而 我 们 是 锤 石 起 火。 有 时 我 们 带 有 谷 但 没 有 舂 臼 怎 么 办, 就 只 好 用 两 块 石 磨 出 米 来。 没 有 刀 切 竹 笋 就 用 汤 匙 切 或 用 牙 齿 咬 树 枝 或 竹 片 来 切。 山 里 的 达 雅 人 用 树 皮 做 沙 龙, 我 们 也 学 他 们 锤 树 皮 做 线 补 衣 服。 遇 到 没 有 水 好 喝, 就 找 大 藤 或 把 竹 砍 断 取 水 喝。 所 以 在 那 段 艰 苦 的 岁 月 里, 我 们 真 的 也 学 会 了 生 存 的 技 能。 如 果 遇 到 稻 芭 有 木 薯 的 地 方, 我 们 就 一 手 拿 木 薯 一 手 拿 辣 椒, 吃 得 津 津 有 味( 生 吃)。 总 之 只 要 有 一 把 刀 一 个 打 火 机 在 深 山 里 就 能 生 存 了, 只 要 有 竹 就 能 做 屋 子 住( 全 竹 的)。 没 有 竹 树 叶 也 行。

1968 年 间, 我 所 随 的 部 队 已 经 被 印 军 摧 毁 到 所 剩 无 几 了。 同 时 大 多 数 都 是 病 弱 者。 有 一 天 部 队 的 领 导 突 然 叫 我 前 去 见 他, 并 把 一 队 十 人 病 号( 全 部 女 队 员) 交 给 我, 要 我 把 他 们 带 到 有 达 雅 稻 芭 的 地 方 找 粮 食, 求 生 存。

为 了 服 从 命 令, 我 只 好 硬 着 头 皮 接 受 这 艰 难 的 任 务, 但 是 我 告 诉 他 将 十 名 病 号 要 我 自 己 一 个 人 带 领, 我 又 不 熟 悉 路 线, 我 怕 会 完 成 不 了 这 任 务。 最 后 他 才 派 一 位 我 们  向 来 很 尊 敬 的 贝 旺( 大 哥)  带 路。 二 姐 也 是 队 伍 其 中 的 一 份 子。

我 们 从 营 地 出 发, 越 过 高 山 和 沼 泽, 走 过 草 地 和 丛 林, 也 渡 过 小 河, 本 来 只 有 两 个 小 时 的 路 程, 我 们 却 花 了 三 天 还 没 有 走 到 稻 芭。 由 于 四 面 八 方 的 猴 子 在 叫, 令 我 们 感 到 十 分 不 安。 我 们 知 道, 在 山 里 如 果 是 早 晨 和 黄 昏, 猴 子 叫 是 正 常 现 象, 如 果 在 非 常 时 期 叫, 就 表 示 它 看 见 人, 可 能 是 达 雅 或 敌 兵。 在 那 时 候 如 遇 见 达 雅 我 们 可 就 会 被 砍 头 的, 因 为 他 们 已 经 在 印 尼 军 的 收 买 下 反 抗 我 们 了。

为 了 不 让 敌 人 发 现 我 们, 只 好 按 兵 不 动。 三 天 过 去 了,  情 况 还 是 那 么 危 急。 大 哥 一 直 哭, 一 点 办 法 都 不 会 想。 平 日 大 哥 的 形 象 那 里 去 了? 身 为 男 子 汉 大 丈 夫 为 何 那 么 懦 弱, 不 但 提 不 出 主 张 也 想 不 出 办 法, 反 而 一 直 在 哭。 我 劝 他 不 要 失 望, 要 坚 强 一 点, 要 振 作 起 来, 共 同 面 对。 但 是 他 反 而 哭 得 更 利 害。 到 了 第 四 天, 他 说 要 回 去 报 告 大 队, 请 示 领 导, 要 我 们 等 候 佳 音。 但 是 一 天 天 过 去 了, 第 四 天、 第 五 天, 还 没 有 回 来, 第 五 天 一 早 二 姐 昏 睡 着 说:「 我 要 吃 木 薯 叶, 我 要 吃 木 薯 叶」, 因 为 那 时 只 有 木 薯 叶 可 以 吃 了, 我 们 给 她 吃 木 薯 叶 但 是 她 不 会 吞, 她 又 说:「  我 要 喝 水, 我 要 喝 水」 我 们 给 她 喝 水, 但 她 也 吞 不 下, 眼 看 她 气 若 游 丝, 起 初 脉 搏 还 会 跳, 心 还 会 热, 但 是, 不 久 她 的 身 体 越 来 越 冷, 不 知 是 谁 拿 出 唯 一 防 身 的 宝 药 躯 风 油 为 她 擦 身, 但 一 瓶 躯 风 油 擦 完 了, 却 不 能 醒 过 来。 到 了 中 午, 她 完 全 停 止 呼 吸, 一 切 都 停 了。 有 几 位 同 志 还 哭 喊“ 二 姐! 二 姐”。 反 之 我 十 分 冷 静, 也 哭 不 出 来, 只 是 觉 得 自 己 的 责 任 很 重 大。 一 队 人 交 给 我 带 出 来, 反 而 有 的 死 在 这 里, 要 怎 样 向 领 导 交 代? 我 觉 得 很 彷 徨 无 助, 从 而 更 想 到 今 天 二 姐 死 在 这 里, 明 天 不 知 道 是 谁 也 死 在 这 里。 这 完 全 是 饿 死 的。 一 支 战 斗 部 队 不 是 战 死 在 沙 场, 而 是 饿 死 在 山 芭 里。 我 怎 么 对 得 起 革 命 组 织 家 乡 亲 人? 我 越 想 越 觉 得 等 大 哥 回 来 不 是 办 法。 于 是 把 二 姐 的 遗 体 扛 放 在 我 们 睡 觉 的 脚 下, 用 被 盖  着 一 晚。 明 天 一 早 决 定 回 大 队。 把 同 志 们 带 回 去。 好 过 全 部 死 在 这 里。

曾 带 着 美 好 的 理 想, 并 且 憧 憬 着 将 来 的 女 战 斗 员, 二 姐 就 这 样 长 眠 在 这 深 山 野 林, 因 为 我 们 没 有 工 具 可 以 挖 坑 埋 葬 她, 只 好 把 香 蕉 叶 盖 在 二 姐 的 遗 体 上。 大 家 把 她 的 枪 弹、 手 表、 钢 笔 带 回 给 领 导。

经 过 跌 跌 撞 撞, 辛 苦 跋 涉 几 天 后, 终 于 回 到 大 队, 看 到 大 哥, 我 们 问 他 为 什 么 没 有 回 去 带 我 们, 他 说:“ 对 不 起, 我 没 用。” 而 领 导Y 君 则 在 我 面 前 大 声 批 评 大 哥 没 有 作 为, 身 为 男 人 不 如 女 人, 也 在 大 家 面 前 “ 赞 扬” 我 勇 敢 坚 强, 有 领 导 能 力, 有 大 将 之 风。 至 于 二 姐 的 死 是 不 关 我 的 事, 他 不 会 怪 我。
这 件 事 情 发 生 后, 我 沉 思, 感 到 费 解, 为 什 么 大 哥 会 变 成 那 样 无 能, 举 止 表 现 得 那 么 反 常, 是 不 是 有 着 不 可 告 人 的 秘 密, 他 不 忍 心 舍 去 我 们, 但 又 不 敢 违 抗 命 令, 所 以 他 在 左 右 为 难 痛 苦 挣 扎, 才 会 一 直 哭。 对 于 此 事, 几 十 年 来, 我 一 直 耿 耿 与 怀, 始 终 找 不 到 问 题 的 合 理 答 案,因 为 大 哥 不 在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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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瑛 23/04/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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