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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览:260 转载:听于丹说《论语》 作者:林珍
主题:转载:听于丹说《论语》
作者:林珍 11:46pm 28/03/2007

听 于丹 说《论语》

《论语》,2500多年前的经典语录,今天还能启发我们的心智吗?还能对我们今天的心灵产生触动吗?北京师范大学于丹授紧扣21世纪人类面临的心灵困惑,结合其深厚的古典修养,运用女性特有的细腻情感,从中国人的宇宙观、心灵观、处世之道、交友之道、人格修养之道、理想和人生观等七个方面,从独特的个性视角出发来解读《论语》。全书以白话诠释经典,以经典诠释智慧,以智慧诠释人生,以人生诠释人性,以人性安顿人心。穿越两千多年的时间隧道,体悟经典的平凡智慧。

 其实,一个人的视力本有两种功能:一个是向外去,无限宽广地拓展世界;另一个是向内来,无限深刻地去发现内心。我们的眼睛,总是看外界太多,看心灵太少。孔夫子能够教给我们的快乐秘诀,就是如何去找到你内心的安宁。人人都希望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而幸福快乐只是一种感觉,与贫富无关,同内心相连。在《论语》中,孔夫子告诉他的学生应该如何去寻找生活中的快乐。这种思想传承下来,对历史上许多著名的文人诗人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爱人 知人

刚才我们问大家,关于智慧的第二个问题,是你是不是了解你的亲人。我想有很多朋友都会很不屑地讲,我的亲人我天天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我怎么会不了解?

但其实这里有一个概念不能偷换,那就是:爱,其实不一定意味着懂得。
  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往往会走进一种爱的误区。有个小故事很有趣,一对渔村的夫妇,两个人少年结发、恩恩爱爱。这个妻子从结婚那天起,就把这个鱼收拾好,每天把鱼的中段整整齐齐地打理出来,或者红烧、或者清蒸,做得很美味给他丈夫端去,她自己再厨房胡乱吃点鱼头鱼尾就算了。
  
   日子一过几十年。等到儿女长成,老夫妻暮年相对,一辈子没有红过脸。老先生很惆怅地叹了口气。他说:“这一辈子我也没跟你提过什么愿望,我现在再不提我估计就晚了。”他说:“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做顿红烧鱼头啊?”(笑)这先生说,你看哪,我从小就爱吃鱼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娶了你以后就再没见过鱼头。(笑)
  太太一听,眼泪就下来了。太太说:“我从做姑娘的时候最爱吃的就是鱼肉。我一直认为鱼肉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所以我就是因为爱你,我每天都把鱼肉给你吃了,我吃了一辈子我不爱吃的鱼头。但从来没想过你是爱吃鱼头。”
  其实这个故事呢,大家听了会笑;但是你想一想,这是不是我们的生活?我们对自己的亲人、朋友、子女,往往是以自己的方式爱他们,不见得是以他们要的方式。
  我们给自己的亲人买过多少他们不喜欢的礼物?那时因为我们喜欢,对吧?你买得很昂贵,他如果不穿戴的话他怕你不高兴,但他用了他自己真不喜欢,是因为你并不了解他。父母都会爱孩子。我们经常在孩子选择志愿的时候告诉他说:嘿男孩子怎么可以学文科?没有出息!去报建筑系吧,或者学物理吧!言外之意就是说,孩子,一定要听爸爸的话,爸爸告诉你鱼肉是世界上最好的,你怎么能选择鱼头呢?儿子也不好意思说:爸爸,我这辈子就是喜欢鱼头。
所以,其实我们的生活中,充满了这样的误区。
  什么是智慧?张爱玲在写给胡兰成的信里面有这样一句话:“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其实这个世界上,懂得,比爱,要奢侈得多。爱有时候是随时随地、非理性就可以发生的。但是懂得、很难。懂得,是大智慧。
  所以,只有懂得之后,爱才包含了慈祥悲闵,才能够对人心有所体察。这样的关系,才会走得恒久。这就是所谓的“知人”:了解人心,所以走得久。
  所以智慧,表现在行为层面上,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分寸。
我们过去总认为,对人好难道还要分寸吗?有一句民间的话说,好到同一个鼻孔出气,好到穿一条裤子。但你说,这真是“好”吗?
  孔子有一句话:“事君数(念shuo4),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数,写出来是数字的“数”,也就是过于密集的意思。“事君数”,指一个人在工作上对你的领导的态度:对你的上司老板,你对他有言必从,不管是夜里三点还是五点,他叫你就到,所有的事情你从来不违背。你想我这么对他,他应该对我特别好吧?错!他会认为你的人格没尊严,离你招致羞辱不远。这叫“斯辱矣”。因为他觉得你是仰望他的。
  我们有一句谚语说得好。当一个人在仰望他人的时候,其实他自己在跪着。你怎么样可以不仰望?就是你自己站起来。所以其实你对什么人都不要做到数。你去这样失去自我的尊严去伺候领导,那最后会招致羞辱。 
  朋友呢?大家觉得朋友之间无所谓了吧?多好都没关系。有一些男朋友说,哦我去我哥儿们家,我经常喝得酩酊大醉,我在他们家可以把他的冰箱翻得乱七八糟,他家和我家一样。有些女朋友,哎呀一跟老公吵架了去找闺中密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什么样隐私都对人讲。那闺中密友就出主意,说你离开这个男人吧,你离婚算了。
  其实这样的朋友都一定好吗?孔子说:“朋友数,斯疏矣。”朋友要走到这么近的时候,就是疏远的开始。为什么呢?因为人与人之间,永远要以个体生命的独立尊敬为前提,包括父母对孩子。
其实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行为,叫做“非爱行为”;这是心理学上的一个界定。就是,我们往往以“爱”的名义,进行一种绑架和勒索。
  比如说父母亲很容易对自己的小孩子讲:“爸爸妈妈这么辛苦,就是为了你的前途;爸爸妈妈这么挣钱,你凭什么不好好学习?”有一些妻子对自己的先生讲:“你看我就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现在累成一个黄脸婆,我自己的工作都没有了,你凭什么不好好待我?你为什么不回家吃晚饭,还要出去应酬?”
  其实,往往发生在最亲密的人之间,这种以爱的名义进行的勒索,就是“非爱行为”;也就是说,你在说着爱的名义,但你做的事情本身已经伤害了“无功利的爱”。
  其实尊敬,即使在父母对子女、恋人之间,都是应该保有的。其实这种独立,也是中国古人所提倡的一种分寸。
  所以,其实孔子说过,说当你的朋友做错的时候,你怎么办?他说:“忠言而善导之,不听则已勿自辱。”也就是说,你看到他不对了吧?好,你先好言好语去劝他,忠言不见得逆耳。不见得好话一定要当头棒喝痛骂一场。你可以好好去说,善导就不行吗?好言好语掰开了揉碎了给他讲明白。讲明白了还不听?不听怎么办?好,不听则已,不听就算了,你不要自己招致羞辱。很多时候我们在劝朋友劝亲人的时候,之所以招致羞辱,就是因为我们过分要求别人一定按照自己的意旨去行动。
大家都知道一个著名的寓言,叫做“豪猪的哲学”。一群豪猪,在天寒地冻中,大家觉得冷啊冷啊,要互相温暖,结果挤在一起,彼此身上的硬刺就杀伤了对方,大家夸地就跳开了。跳开了又觉得冷啊冷啊又往一起凑。所以豪猪们就是最后终于协调出了一种距离:近到不彼此伤害,远到不失去温暖。其实这就是人际之间最好的分寸。
  所以我们可以想一想,西方的寓言也好,中国古圣先贤的教训也罢,这一切难道不活在当下吗?什么是大智慧?不要认为说今天的智慧一定要去了解天体物理,要明白高等化学,要去洞悉黑洞是什么,这并不重要。其实我们想一想,什么是真正的智慧。智慧其实就是人心中的一种悲闵,由我们自己的这种尊敬出发,而了解整个社会之间如何建立和谐。
所以我们说,智慧是行为。所以孔子曾经很具体地教给别人说,公众场合要怎么讲话。
  论语中有一句话:“君子待人有三谦。”在公众集会中怎么讲话好呢?他有三种情形是不好的。一种是“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就是不该你说话的时候,你一上来叨叨叨叨叨地说了一大堆。比如说一个party,很多朋友都好久没见,在一起还没打招呼,你突然冲进来了,说我刚刚旅游回来,哎哟我去那个地方太好了,我现在跟你们讲讲肯尼雅,然后你就咣咣咣一说40分钟还眉飞色舞。所有人也不好打断你也不好走开,就站在那里听着。你说大家心里岂不是很尴尬?这就叫“言未及之而言”,这就是躁。你自己的急躁、毛躁,剥夺了别人的权利,这不好。
  另一种情况:“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隐蔽、隐瞒的隐,那也不好。就是该你说话了,大家聊聊聊聊到你,说:“诶你说这件事你怎么看?”然后你吞吞吐吐,说:“哎呀……这件事……诶我说了吧,就不太好……诶算了吧,还是不说了……”所以你说那别人也很别扭吧。所以这种情形也不好,你就打断了大家的思路。
  第三种情况叫不察颜色:“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什么叫“瞽”?说白了就是盲人、瞎子。也就是说,不察言观色,不看别人的脸色,上来就说话,那叫瞎子。
  你想想我们每一个人在一个公众场合里面,大家衣履光鲜、面上挂着谦和的微笑,但其实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隐痛的。也就是说,尊敬他人,就不要轻易去碰触别人的伤疤。如果说一个人学位不够高,你就不要在这里永远在说,哎呀,受了这高等教育后多好多好,职业也好又受人尊敬……你要想别人心里怎么想。如果说有朋友父母新丧,你就不要在那里说昨天晚上为我妈妈做了七十大寿,我带她去旅游,老太太高兴啊,天伦之乐啊……那朋友会怎么想。如果说有夫妻多年没有孩子,你就不要在这里说,哎呀孩子是天使,我看见我孩子我什么都忘了……那人家会怎么想?
  所以其实,在一个公共场所中,什么是“仁”、什么是“智”,什么是“知人”?就是,你想一想他人的感受,再 说吧。所以其实这样的人与智,大家想想离我们的生活远吗?其实论语中都有讲到,这是很近的事情,无非就是一种人心的体察,而能够使大家和而不同,保持一种圆融的状态。
勇者不惧

那是不是说我们就是如此和谐就够了呢?在很多时候,太平的时候,没关系。但我们都会遭遇到一些突如其来的威胁、挑战。也就是说,当突然面临一些风险的时候,我们还需要一种生命的勇敢。所谓“勇者不惧”,两强相遇勇者胜。当我们自己的心变得勇敢坦荡的时候,危险自然会小一点。

其实勇敢也有很多种。孔子讲过一种“君子之勇”。这段故事很有意思,出自于庄子,在庄子的《秋水篇》中。他讲到孔子游学于匡,在这里游学的时候,有一天莫名其妙地让一群宋人拿着兵戈,丁丁当当地包围了,在他房子外面围之数重,也不知道怎么了。
  孔子在干什么呢?四个字:“弦歌不辍”自己边弹琴边唱歌,头都不抬。他的大徒弟子路就光当一下冲进来了,指着老师说:“何夫子之娱也?”你老先生还乐什么呢?你性命都不保了!老师缓缓地跟他讲:“来,吾将汝。”你过来,听我跟你说。他说:“我讳穷久矣。”我也不想过这种穷困潦倒的日子,很多年了。你看我做到了吗?也没做到。“我求通久矣。”我也想通达,但是很多年也没做到。但是你看我着急吗?也没着急。我知道时运有它的规则,人生有它的规律。我总要静观待变,好好地走过去。
  然后他跟子路讲,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勇敢,在水中川行不避蛟龙者,那是渔夫的勇敢;在陆地上不畏犀牛猛虎野兽的人,那是猎人的勇敢;白刃相交于前,视死若生大义凛然者,是烈士的勇敢;还有一种,处变不惊,每临大事有静气,泰山崩于前而不顺,以自己镇定的心灵看清世相渡过难关,这,是君子的勇敢。
  其实对于我们当今世界,充满了迷思挑战随时的颠覆,我们需要的是什么勇敢?是君子的勇敢。就是让自己的心,由于坦然和镇定,能够看清世相,坦荡地走过去。所以孔子跟子路说,“由,处矣!吾命有所制。”说你呀,稍安勿躁,等着吧,我知道我命会怎么样。说完这个话,宋人从外面光当一推门,进来了,说对不起啊,仇人是杨虎,我们认错人了,说不应该围着你,然后都走了。我想想,如果按照子路的性情,一看到有人围攻我老师,不顾一切厮杀出去,先杀他十个八个再说。然后人家发现说,啊!围错了!那围错了这场仗怕也得打下去了,你已经杀了人家那么多人了!
实际上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纷争,就在于不要逞一时之勇。我们总归要看的清白。老百姓有一句话:你觉得自己愤怒吗?那你开口之前请默数到10再开口,会好一点。觉得自己很愤怒吗?那就数到100再开口。
  其实这跟我们说的君子之勇是一样的。我曾经看过美国总统林肯的一个故事。他一个大臣有一天很愤怒地冲出来跟他说,我要辞职、我要去复仇,我要去做一场决斗!突然之间有个家伙侮辱我,毫无道理,我是来跟你辞行的,我要走了!林肯淡淡地把他叫住,说这么多公务你今天走不了,你怎么也得明天再走。他说,但我现在怒不可遏!我气坏了!我什么事都做不了!林肯就说,那你就在这样在我办公室里,先写封信,在信里痛骂他一顿,你可能会好一点。那个人就拿了一叠纸,哗地狂骂,一封一封在写,把一打纸都写完,终于骂到没什么可骂了,放在那里。林肯说,你写完信好一点骂吗?他说,诶好像好了很多。林肯说,那好,你把信撕了扔在纸篓里,回去上班吧。
其实,这个方式跟我们所说的君子之勇,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们真要把很多事情都逞在一时的意气上吗?我们可以看到更远的未来吗?其实今天的勇敢,所谓的勇者不惧,勇敢来自于心里。
  日本铃木大佐,在他的禅宗里写过一个很有趣的小故事。他说,在江户时期,世道很乱。有个贵族养了一个著名的茶艺师,他片刻不可离开这个人。有一天他去京都办事,就一定要把茶师带在身边。茶师说,哎呀那么多浪人,我遇到挑战怎么办?又不会武功。他主人说,哎呀没关系,你穿上武士服装,带柄配件就是了。这个茶师就打扮好,跟着他主人去了。那主人去办事了,他一个人往外走,在池塘边遇到一个浪人。
  浪人就一定要跟他比武,他只好说,我是泡茶的,不会武功。浪人说,那你为什么穿武士服装?你辱没了武士名节,我还是要杀了你。茶师想想说,也是啊,就说,你容我几小时时间我去安顿一下,一定还回来跟你比武。浪人就放了他。
  他出来以后就直奔京城最大的武馆,到那里一看,哎呀排队学艺的人很多很多。他就分开人群,到了大武师面前那头便跪,说我来求您教我一种作为武士最体面的死法。大武师说,来我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求生的,今天怎么来了一个求死的?就跟他说,哎呀你既然是个茶师,临死前怎么不为我泡一次茶呢?
  这个茶师一想就感伤起来了,他想这可能是我在这世上泡的最后一壶茶。这么一想,人做事就了无功利挂碍。他做得很从容、很尽心。他让人取来最好的山泉水,眼看它一点一点地泵开,然后他取茶、筛茶、滤茶,最后把茶捧给了武师。武师一直在看着他,接过茶喝了一口,对他讲说,这是我一生中能喝到的最好的茶了。但是这一刻我可以告诉你,你已经可以不必死了。
  
   茶师说,你要教我什么吗?他说我什么都不教你,只告诉你一句话:用你刚才泡茶的心,去面对你的对手。这个茶师带着这句话,回去了。
  回到那一看,那个浪人已经在等他了。那个人很嚣张,光当一下拔出剑来,说我们来比武吧。这个茶师就想,用我泡茶的心来面对他……他就笑笑地看定对方说,不着急。然后他从头上端端正正地取下帽子放在池塘边、拖下外衣,拎着领口、袖口,一折一折地叠好,压在帽子下。他还是笑笑地看着对方,举出绷带,把自己的袖口、裤脚全绑好……从头到脚,一丝不苟,一点一点在做着,一直笑笑地看着对方。
  对面这个浪人就越来越惶惑。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叫一鼓作气、再二衰、三而竭;对方提着剑,看着这个人在那儿收拾自己,就越看越惶惑越看越惶惑,真不知道对方武功高下到底如何。
  僵持到最后这个茶师真的没什么可收拾了,他最后一个动作就是光当一声拔出剑来,双手举过头顶,棒喝一声停在半空中。他只能停在那儿,往下怎么用剑他不知道了。结果就在他棒喝一声的时候,他的对手扑通一声就给他跪下了,他的对手说,我求你饶命,你是我这一生中见过武艺最高强的人。
  其实这样一个故事也足以让我们深思。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勇敢,永远不来自技巧,而来自于一种心灵镇定的力量。
浑然天成而忘形

从容的力量是无边的。从容可以化解一切风险,也就是说,真正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技巧可以信赖。
  我想人的学习,我们做任何职业,都会有三重境界。第一重:人开始是为技巧而技巧,但是没有境界。比如画画,我们都知道达芬奇画蛋,画成千上万次就为了光影关系;拉小提琴很多人一开始拉得像据条一样难听。这个时候只有技巧的学习,不知道境界何在。
 
   第二重,是技巧与境界共存,还有技巧的学习,但你知道要抵达境界。
  但第三重,是境界浑然天成、技巧终被抛去。人如果能够做到心灵往来悠游自如的时候,那就是中国人所谓的“得兔忘蹄、得鱼忘筌、得意而忘言。”陶渊明写出的诗:“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忘言之境,这才是真正的大境界。
  无论是儒是道,所有的故事中,殊途而同归,让我们忘记眼前一己的技巧得失,让我们看到一个通透的境界。
我记得我自己在读大学的时候,在北京师范大学,我们学校有位老先生启公先生。他其实是一位当代大儒,不只是书法好,古典文化的修养也非常深厚,是爱新觉罗家族的一个老先生。我读中文系的时候启公先生还在教书。我那个时候16、7岁,什么都不懂,见到老先生去请教,因为他是当代最大的书法家。我们原来在少年时期练字的时候,老师说,拿毛笔一定要端正,虎口的地方要能摆一个鸡蛋,这叫凤眼法,形如凤眼,要这样写字才漂亮。那我就问启公先生,我的凤眼法是不是合乎规矩。
  启先生远远地瞟了我一眼,说你那凤眼法啊,我看叫鸡爪法!说你拖着个鸡蛋你还练字吗?他说你会骑自行车吧?你要是死死抓住车把,不是撞大树就是撞老头儿!他说,你别听那笔记本在那儿瞎说,说什么王献之在那儿练字,王羲之啪一抽那笔杆儿没抽出来,说那是教他儿子练字啊,还是打拳啊?笔要捏得那么紧还写得了字吗?他说你什么时候忘了笔的存在,你把所有这法那法忘了,你的字就写好了!这跟你骑车意识不到车把是一样的!
  其实我非常感谢在我十几岁的时候有这么样一位大师那么点破我。当时年纪小听得瞠目结舌。长大了会悟出四个字,叫“法无定法”。其实这个世界上凡事是不必那么拘泥的,也就是“通透伟大”。所以我记得我再大一点,写专业论文的时候再去问启先生,我说人文学科不比理工科,人家有什么是专业化成功的标准,但我们文科学生要写成什么样才叫专业化呢?启先生说,你呀,回去自己看,什么时候写得不像人话了,就专业化了。
 
   这个话在多年以后,我自己在带学生的时候,我会非常认真地对每一届学生讲:我不管你的学问高下,你起码要写得像人话,一定要把你的文字写得明白晓达,让大家一看便懂,然后再去谈学问。如果写得诘屈聱牙,大家读文章都读不清楚了,那不意味着一种大学问。
  其实我们去看孔子教书,难吗?孔子总结的君子有三德呀、人生有三戒呀、待人有三谦呀……无非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让你记住……所以其实真正朴素的真理,从来不是诘屈聱牙的。也就是说,这种最简单的境界,往往是生活里面抛却技巧而终达的大境界。所以大境界要的是一种通透而浑然天成。
想一想君子这三达德:“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说起来区区12个字。其实这12个字够我们一生去琢磨。人的一生,有多少穿越和历练,人的一生,又有多少迷惑和遗憾。
  有一个故事说得好。弟兄两人,白天出去远游,晚上回来走在自己家公寓门口,哦,突然想起来,电梯检修,这一天过了12点不再运行。站在这里要爬楼了。那家住在多少层呢?在公寓80层上。那怎么办呀?总要回家呀!好在年轻,怕什么呀,背着双肩背包迈开大步哗哗就往上走。
  走个五层六层十层八层,问题都不大。走到20层,实在是太累了。两个人商量说,这样好了,我们把背包先存在这里,等有了电梯再回来取。放下行囊自然又步履轻松了,又往上走。
  再走个20层,那就没有背包也举步为艰。心里一急就难免抱怨,互相指责;这个说,你为什么不提醒我早回来?那个说,你为什么不想起今天停电?总而言之都觉得对方对不起自己,一路吵吵闹闹相互指责,又走了20层。
  走到60层呢,连吵架的劲又没有了,想想反正离得也不远了,就拖着疲惫的步子,缓缓慢慢悠悠逛逛,终于来到80层。
  站在80层门口,两个人面面相觑,觉得忘了点什么东西。一想,钥匙忘了……钥匙放哪儿呢?放在20层的背包里……(笑)
  其实笑过之后我们回过头想,这就是一个人生的寓言。我们每一个人少小成长,老师、家长,鼓励我们荒废了多少青涩的愿望,那些勇敢的、荒唐的、充满浪漫迷思的童话般的心愿,被我们一个一个地扔进行囊,背着他就上路,觉得人生还长,让我们慢慢去实现。
  但是走到20岁是什么时候?读完大学,要走向社会去接受规则的制约了。一个新新人类,突然之间要上岗受到考核,才发现自己的少年的憧憬多么不切实际。所以大家会想说,唉把这个心愿存在校园门口吧。有一天终于可以成名立业了,在社会上可以调动资源了,我们再回过头来实现它也不迟。
  这样轻装上阵,新新人类去打拼,20岁、30岁,大家没什么可比。其实大家也没什么积累,也停顿不下来。只有到40岁的时候,大家看一看,彼此之间的差别出来了,心里不平衡了……所以人到中年很容易抱怨,这就是所谓借支在斗的时候,心里不平衡嘛。那这种不平衡就会演变成相互攻击,吵吵闹闹。
  
   走到60岁,一看,要退休了,觉得打打太极拳吧,练练剑吧,散散步吧,节奏放缓了。悠悠逛逛走到80岁门口,回头一望,当你回顾所来尽苍苍横翠微的时候,才蓦然惊觉,你20岁的那个梦想,其实一天也没有真正伴随过你,你把它存在的那个门口,其实是一条不归路,你已经回不去了。
  我们的遗憾,就在于往往在太晚的时候,才觉察丢失了最早的钥匙。
见心于每段生命旅程

那么这样的一生,要怎么样重新安排?古圣先贤的智慧就告诉你:人不要到80岁才蓦然惊觉,而应该在每一段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永远看见自己的心愿。

所谓“年十五而志于学”。从年十五在学的时候就要想,我学了什么。今天的社会也有一个误区,就是我们让孩子,从四、五岁就学,但学的都是些有用的东西。一个孩子如果在窗边看一下午的蝴蝶,妈妈会说你浪费时间了,你为什么不去弹琴?孩子如果玩一下午的泥巴,爸爸会说,你为什么不去做奥数题?这是没用的。
  其实我们往往以过多有用的功利,剥夺了生命中无用的快乐,所以让你的生命不能轻盈,失去了很多梦想的可能。
我看过一个美国的小故事,讲到一个周末的晚上,一个小男孩让妈妈换上一身崭新的衣服,妈妈在厨房里准备一顿精美的晚餐,全家人想要过一很浪漫的周末的晚上。这个时候外面下起了滂沱大雨,这个小男孩一头就冲出去了,然后就在泥里水里滚啊、玩啊,一身上下像小泥猴一样,啪嗒啪嗒地往一个高台上蹦,一边跳一边隔着窗子喊,说妈妈我要跳到月球上去了。
  妈妈会说什么?反正中国的妈妈十个有八个会揪着耳朵拎回来抱揍一顿,这个晚上谁也别想过好。但这个妈妈就隔着窗子淡淡地说了一句:那好啊,别忘了从月球上回家吃晚饭。
  这个孩子,后来成为1969年第一个登上月球的宇航员阿姆斯特朗。他从月球飞行器,迈出左脚踏上月球表面之前,从上面给自己的左脚拍了一张照片,他提了很骄傲的一句话。他说:“这对于我个人来讲,只是一小步,但对于人类,却是很重要的一大步。” 
  就是这个替人类迈出一大步的宇航员,他回到地面上,所有的媒体冲上去采访,说,此时此刻,你要对大家说什么?他对着镜头淡淡地说了一句话:“妈妈,我从月球上回来了,我要回家吃晚饭了。”
  这是个很温暖的故事。我们的文化教育,是不是给了孩子太多有用的东西,而忽略了这种快乐?我们是不是用一些有用之才的教诲,使得他们的一生变得急功近利?
所以其实人开始向学的时候,不见得是在学知识,也在培养价值观。也就是说,人长大,何谓三十而立?从外在来讲,可以有很多很多外在的立事,也可以内在,让人立心。一个人的有所立,往往是内心终于建立起来的一种判断的标准。
  我自己认为,人在30岁以前,可以用加法生活,你在社会上积累财富、积累情感、积累经验,把自己很充实了之后,到30岁之后,要学会用减法。也就是说,怎么样能够勇敢地抛弃和拒绝内心不想要的东西。不想去的应酬可以婉拒了,不想挣的那笔钱,可以不要了;一些酒肉朋友,可以疏远了。
  其实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把心灵腾空,腾空之后,就像中国话的留白一样,我们就会有一些空白,让自己的心静下来,看见生命中真实的愿望。如果说生命如水,我们每天的日子都在湍急地奔涌不息,但是水,其实只有在一种情况下可以照见影像,那就是静如止水的时候。我们每一天可不可以给自己一面镜子,让自己心如止水去照见愿望?我想这是三十岁人的一种智慧,这就标志着“而立”。
只有这样的一种慢慢的修炼与提升,才可以到达不惑。“不惑”并不是说到了40岁的生日突然之间就立杆见影。如果要我说的话,今天的社会,应该是人到四十方始惑。我觉得人到四十岁才有迷惑的资格。
  你想想,20岁、30岁,刚刚进入社会,每天加班、打拼、进修,忙都忙不过来,连惆怅都是奢侈的,你还迷惑?哪有资格迷惑呀!到40岁嘛,有一点闲钱、有一点闲时、有一点基奠、有一点不甘,开始迷惑了。这个时候人其实内心是充满迷思的。这个时候的迷惑如何去破解?这个时候是需要我们给自己一种心灵的烛照,让我们看清这个世像的真相。
  有个故事说得好,一位教授,选择了十来个很勇敢的人,要共同做个心理测验,我带你们去穿行一间黑屋子,但每一个人要一个连一个地拉好,第一个人拉着我我们一起走。大家走过去觉得很平坦,没什么。教授走到另一端,看了一盏灯,大家回头一看,哗的一下吓得面如土色。原来他们刚刚走过的是一个大的独木桥,独木桥下是个大的鳄鱼池,十几只鳄鱼大张着嘴游来游去。那谁都站不起来了,有了灯看见了,反而走不回去了。教授说,那不行,怎么都得回去,连哄带骂,有三个人抱着桥板,哆哆嗦嗦地爬回去了,其他人说什么也不走。这时候,教授嗒嗒嗒,又连开了三盏灯,大家又看清了一重事实,原来在独木桥和鳄鱼之间,原来还有一层浅颜色得防护网。教授说,来你们再走回去,又有五个人站起来走过去了。还有两个人说什么也不走,不停地问,这个网真结实吗?
  其实我们想想,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社会人生。年轻的时候,我们有老师、家长,大家用爱呵护着我们,少年懵懂,不只畏惧,唰唰唰就走过去了。这代表自己的能力吗?其实这是一种不清醒,我们都不知道什么。然后人到二、三十岁,开了一盏灯,突然发现都是鳄鱼,那个时候就会觉得很愤怒。我们大陆有个词,叫“小愤青”,就是十几二十岁的孩子,充满了愤怒、充满了逆反。觉得说,你们老骗我们,说人性是善良的、世界是光明的,谁说的?这世界上满是丑陋。其实面对这种愤怒,坦然一点,你要让它过得去,这是必然的,这是刚刚用自己的眼睛看清世界。
  等到你逐渐再清醒一些,最后会明白,世界上有很多鳄鱼,但也有一个社会制度的保障是防护网,另外每个人都有脚下的独木桥,能够走过去,只不过要小心点。其实这也就是黑格尔讲的“正反合”,人生不过如此,这个时候你的不惑就会实现一些。
孔子所说“五十而知天命”,人终于不较劲,孔夫子所谓的“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虎”,已经可以做到不抱怨别人,一个人就讨教自己的内心,我是不是做得好。所以孔子说:“不病人不己知,患己无能也。”我从来不怕别人不了解我,我最怕的是自己无能。别人不了解怕什么呢?自己去做、就完了。
  所以这个时候,人终于可以放开很多得失,人忠于自己的内心,能尽天知命,做到天人合一。所以这个时候,一个人面对世界的很多态度,是取决于他的内心了。他已经可以不让世界左右他太多内心的注解。

生命就在你手中

其实我们每个人,从二、三十岁,一直到五、六十岁,就是一个不断让社会改造的过程。
  有个故事说两个朋友打赌,一个说:人啊,都会听他人意见的左右,不信你在屋里挂个鸟笼子,过不了几天就得养鸟。另一个说:谁说的?我从来也不想养任何宠物,我挂个笼子又怎么样,就挂上!结果从挂上笼子那天开始,来的人都说,哎呀,你养的鸟死了?他说,我没养过鸟!他说,哦那你得养鸟了。他说,可我不想养鸟!可是他说,那你为什么挂个笼子?第二天,就有人捧着很多养鸟的书来,说你别太伤心,上一只养死了,往下你可以好好养。第三天有人还捧了鸟食来了,说我教你怎么喂鸟吧。这个人就想说,哎呀到第四天怕就有人给我送鸟来了,还是我自己养吧,就赶紧养上了一只鸟。
 所以我们想想,我们很年轻进入社会的时候,会有一些前辈告诉你,我们这个单位应该是怎么做的。然后每个人就开始被社会在你头脑中的笼子挂上鸟,你得去顺应。那么这一生的纠葛挣扎,到了所谓知天命反观的时候,看一看,有什么是外在给你的,有什么是自己内心的,有没有一些东西是自己真正建立起来,而不完全是社会加之于你的。
  这个时候所谓的知天命,就没有那么多外在的抱怨。这就离“六十耳顺”的境界不远了。所谓耳顺,就是听什么都不再刺耳。因为你会了解每个人说的话,有它的出身,有它的道理。

所见既所思 
 
   其实每个人看见的外在的世界,无非是心灵的一种折射。古代的笔记文里面记载很有意思的故事。说苏东坡在西湖经常和佛印在一起参禅悟道。两个人在参禅中,佛印很老实厚道,苏东坡却老占他便宜。有一天回家特别得意跟苏小妹讲,说今天我占便宜了,我问佛印说,你看我像什么呀?佛印老老实实说:我看你就像一樽佛。苏东坡就大笑说,你知道我看你像什么?你往那儿一坐,就像一滩牛粪似的。(笑)他觉得很得意。
  苏小妹就冷笑了。她说:哥哥呀,就你这个悟性你还参禅呀?参禅讲的是见心见性,人心中有眼中有。他说你像佛,说明他心中有佛。你看他像牛粪?你问问你心里有什么吧。
  所以人的修炼呀,到最后,你所看见的,是你想看见的生活。所以当你抱着这么一种慈悲之心去懂得的时候,人就耳顺了。
越过这个阶段,就到达孔子所谓“七十可以从心所欲而不逾距”。从心所欲,是听从内心的声音。不逾距,是顺应外在的规则。
  其实我们太多人,一生可以做到不逾距,顺呼社会,但泯灭了心灵的愿望。还有少部分很勇敢的人,狂放不羁,今天辞职明天离婚,想干吗就干吗,觉得我这一生过得潇洒,但其实会伤害规则伤及他人。那一个人既要听从内心,又要不逾距,容易吗?为什么孔子说你修炼到70岁可以启及这个境界?那是因为耄耋之年穿越沧桑历练,我们才能够找到内外的和谐平衡。
  但人的生理年龄和心理年龄不见得成正比,我们如果有大智慧,为什么不能提前一点,三、四十岁就撤悟到这个境界,赢得生命的效率呢?
其实这个境界,在《庄子》中,也会有一种表述,其实大家不要简单认为,《庄子》与《论语》一定是相互抵触的。
  其实,《庄子》对这样一个人格境界的表述更简单,五个字:“外化内不化”,外在要顺应、要尊重制度与规则,甚至入乡随俗、尊重人情;但是“内不化”,就是要有一份生命的职守,用我们自己的心,忠于守着自己一个永不妥协的心愿;让自己忠于成于自己,让自己理想主义的天空上有翅膀,而现实主义的大地上有自己的行动。所谓“外化内不化”,这就是一个人的坚持与顺应之间的协调。我想这个境界不是很容易做得到,但是如果以这个作为一个目标的话,但其实我们的人生会有自己的生存层面和生命层面上不同的追求,是谓生活,融通起来。
  所以人的生活是有很多层面的。丰子恺先生曾经做过一个比喻,一个人要有三重生活:最基础的是物质生活,我们大家共享,它是主“真”的。第二重是精神生活,我们与二、三好友谈谈书啊、悟悟道啊、看看电影听听音乐,这是一种审美,所以是主“美”的。
  而第三重,最高一层,是我们的灵魂生活。他是一种孤独的心灵审视,但它是主“善”的,是一重接近宗教的境界,是我们灵魂的独白。其实我们每一个人,主真主善主美,在不同的境界上,人的心灵层次越丰富,我们拥有的世界层次就越宽广。
  其实在我看来,儒家给我们一片土地,可以完成社会人格的自我实现;道家给我们一片天空,可以完成生命境界的自我超越。所以我们可以在天与地之间,去建构一个最好的自己。古圣先贤所有的言词,不是让我们用来作为学术考据的,更重要是作为一种生活的方式、文化的基因、价值的判断。古圣先贤的价值,就在于,它永远以一种朴素的光芒,温暖千万代的子孙。所以其实,以我们一己的生命去完成这样的体认,穿越一生的成长,最终,我们的生命,会成为我们想要的那个模样。
有个古老的寓言说得好。有个小伙子不服气为什么他的老酋长料事如神,每一次说任何事情都不会有偏差。小伙子就抓了一只小鸟,握在手里,去问老酋长:“你说,我手中的鸟,是死是生?”他想,如果你说他是活的,我手一捏,它就给掐死了。如果你说它是死的,我手心一张,它就飞了。反正今天我一定要让你说错。
  这个睿智的老人看看年轻的孩子,他宽容一笑,说了一句话:“生命就在你的手中。”
  这句话,也是最后我要给大家的祝福。



林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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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珍 28/03/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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